顾远的笔,没有停。
那支狼毫,此刻已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刻刀,蘸着人世间最浓的怨。
他像一个冷酷的仵作,将这个名为大宋的巨人,从头到脚,一层层地解剖开来。
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生蛆、流淌着腥臭脓血的现实。
一条条,一桩桩。
吕文德的声音,已经嘶哑。
“第三罪:官吏贪!”
“第四罪:兵制废!”
“第五罪:文风靡!”
……
每一条罪状,都像一声浩大的丧钟,在襄阳城的上空沉重回响。
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吕文德念得口干舌燥,嘴唇都裂开了血口。
他不敢停,也不想停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身后那数万道目光,已经从最初的震惊,化作了滚烫的火焰,死死烙在他的背上。
他念的,不再是冰冷的文字。
而是身后每一个士兵,这辈子所遭受的所有不公,所有苦难,所有被夺走的尊严!
念到第十罪“豪绅恶”时,一个老兵再也绷不住了。
王二狗,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四十多年的汉子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雪地里。
扔掉手里的兵器,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,抱着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他的田,就是被乡里那个肠肥脑满的豪绅,勾结县官活活抢走的。
他的妻子,也是因为反抗,被那豪绅的恶奴活活打死。
他来当兵,就是为了逃离那个吃人的家乡,为了混口饭吃。
为了给唯一的女儿,攒一点微不足道的嫁妆。
他以为,这世道,本就如此。
他以为,自己这辈子,就该这么卑贱地认命。
可是今天,顾大人,把他心里所有的痛,所有的恨,所有不敢言说的委-屈,都用这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,给写了出来,喊了出来!
他告诉他,这不是你的命。
是这个世道,病入膏肓!
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,从根子上,就烂透了!
王二狗的哭声像一个信号。
瞬间,点燃了全城的悲戚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“啊——!”
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了下来,他们或掩面而泣,或仰天悲嚎。
那哭声压抑、沉痛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。
仿佛是在为自己这苦难的一生,也为这个操蛋的世道,举行一场盛大而绝望的葬礼。
顾远,听到了身后那震天的哭声。
但他,没有回头。
他的笔,越来越快,笔走龙蛇,字字癫狂!
那已经不是字了。
那是一团团从他胸腔里喷薄而出的,愤怒的黑色火焰!
雪,越下越大。
如撕碎的冥纸,纷纷扬扬。
很快,就打湿了眼前的宣纸,墨迹,如血泪般晕染开来。
顾远却毫不在意。
他写得更加用力,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,都碾碎了,刻进这张薄纸里。
写到第十五罪时,砚台里的浓墨,终于在风雪中用尽。
亲兵见状,连忙想去取冰水,再研一些墨。
顾远,却抬手阻止了他。
在数万道泪眼婆娑的注视下,他做出了一个让神魔都要为之战栗的举动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。
右手握着的毛笔陡然翻转,用那尖锐坚硬的笔杆尾部,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狠狠一划!
嗤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