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远的笔,在宣纸上游走。
寒风如刀。
他那只握笔的手早已冻得青紫,骨节凸出,因饥饿而微微颤抖。
砚台里的墨汁甚至结上了一层薄冰。
每一次蘸墨,笔尖都仿佛在刮擦着寒霜。
但他落下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他的骨血里,挤出来的一样。
带着一股让天地为之变色的,凛冽杀气。
他写的,不是诗,不是词。
是一篇,檄文。
一篇,将要彻底点燃这座人间地狱,告天下万民的,血泪檄文!
终于,他停笔。
在那篇檄文的顶端,用尽全身力气,写下了三个烙印般的狂放大字。
《告天下书》!
“告”,是泣血的控诉!
“天下”,是他要唤醒的黎民!
“书”,是为这个腐朽王朝写下的墓志铭!
“念。”
顾远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。
站在他身后的吕文德,感觉双腿都在发软。
他看着那开篇第一句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,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!
他想逃。
可在顾远那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下,他连挪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颤抖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那句话大声地念了出来。
“亡宋者,非蒙元也,乃庙堂诸君也!”
声音,起初因恐惧而发颤。
但很快就被风裹挟着,通过士兵们的口耳相传,如同一道滚雷,迅速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城墙!
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士兵,都如同被闪电劈中,当场愣住。
老兵王二狗正靠着墙垛,咀嚼着最后一块马肉的筋络,听到这话,嘴巴瞬间张开。
那点宝贵的肉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雪地里,他却浑然不觉。
新兵李四的脑子更是一片空白。
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却唯独没有想到,在他们心中已如神明般的顾大人,写下的,会是这样一句大逆不道之言!
一句,足以让整个顾氏满门抄斩、挫骨扬灰的话!
这已经不是在针砭时弊了。
这是在,用最决绝的方式,与临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,彻底决裂!
这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,骂他们是亡国之臣!
这……这是要反了?
所有人的心里,都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在奋笔疾书的背影,眼神里,充满了极致的震惊,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,病态的快意。
是啊。
我们在这里,吃着老鼠,啃着皮甲,喝着铁锈水,为国守门。
你们在临安城里,搂着西湖的歌姬,喝着御赐的美酒,醉生梦死。
凭什么?
凭什么!
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,名为不公的巨大怨气,在数万士兵的心中,如同地火般开始疯狂发酵、升腾。
顾远,还在写。
他似乎,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要将这个王朝,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的二十条大罪,一一罗列出来,公之于众,刻在这襄阳城的墓碑之上!
“第一罪:君王怯!”
吕文德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破音和哭腔。
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。
疯了!
顾大人一定是饿疯了!
竟然敢把矛头,直指当今天子!
这可是凌迟处死,诛灭九族的大罪啊!
城墙上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,屏住了呼吸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们,在为国守城。
他们的主帅,却在城头,当着数十万敌军的面,痛斥君王。
这世上,还有比这更荒诞,更讽刺,更让人血脉贲张的事情吗?
“……有圣君之心,无圣君之能。亲小人,远贤臣。信谗言,疑忠良!”
“外不能御强敌,内不能安黎民!”
“名为天子,实为权臣掌中之傀儡,天下百姓心中之玩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