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文德那双阴鸷的眸子,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顾远。
这死寂的对视,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。
他试图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,看出些什么。
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?
是背后有人撑腰的有恃无恐?
还是……一个纯粹不知死活的疯子?
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顾远的脸,就像一口幽深千年的古井,波澜不惊,深不见底。
甚至连他的倒影,都无法映入其中。
最终,还是吕文德先败下阵来。
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万载玄冰。
任何试探,都会被瞬间冻结、粉碎!
他脸上的阴沉如潮水般退去,重新换上了一副热络得有些虚假的笑脸。
“哈哈,顾大人说笑了,说笑了。”
“我襄阳城固若金汤,乃我大宋的国门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”
他眼珠一转,话里藏针。
“只是城防军务繁杂,末将也是怕怠慢了大人您这位金贵的京官啊。”
“既然大人有此雅兴,那末将,自当奉陪到底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喊道:
“来人,备最好的战马!”
“末将这就陪大人,亲自上城楼,看看我大宋这固若金汤的国门!”
顾远心中一片冷然。
他清楚,这第一回合的言语交锋,自己占了上风。
他用皇帝这张虎皮,成功压制住了吕文德这个地头蛇。
但他同样明白,这只是暂时的。
吕文德现在客气,是因为还没摸清自己的底细。
更是因为那枚鱼符代表的君权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一旦他确认自己背后无人,或者收到来自临安丁大全的某些指示……
那他的獠牙,随时都会将自己撕成碎片!
两人骑着高头大马,在一队甲胄精良的亲兵护送下,登上了襄阳的北城楼。
站在这里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股混合着铁锈、硝烟和风沙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。
城外,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平原。
远处,隐约可见蒙古人连绵不绝的营帐。
如同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钢铁巨兽,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。
城内,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,炊烟袅袅,尚有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“顾大人,请看!”
吕文德仿佛换了个人,指着城防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,语气中充满了自傲。
“我襄阳城,依汉水而建,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,乃天下一等一的雄关!”
“城墙高三丈,厚两丈,皆由巨石糯米浆砌成,便是蒙古人的回回炮,也休想撼动分毫!”
“城上,设有箭楼、敌台、瓮城,藏兵洞,各类守城器械,一应俱全!”
“城中,常备守军五万,粮草可支一年有余!”
说到最后,他猛地一拍城墙垛口,震落一片灰尘,声如洪钟:
“有末将在此,蒙古人,休想踏过襄阳一步!”
他说的慷慨激昂,唾沫横飞,仿佛自己真是一位忠勇无双的绝世名将。
顾远只是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。
他的【末世洞察之眼】,早已将这座城池的虚实看了个通透。
吕文德说的,对。
但只对了一半。
襄阳城的硬件,确实是当世顶级,是无数大宋军民用血肉堆砌起来的战争堡垒。
但,再坚固的堡垒,也怕从内部腐烂。
顾远的目光,越过吕文德那张口若悬河的嘴脸,落在了那些守城士兵的身上。
他看到的,不仅仅是麻木和疲惫。
他看到,士兵们手中长矛的红缨早已褪色板结,矛头也因疏于保养而起了锈斑。
他看到,箭楼中堆放的羽箭,箭羽受潮,已然失去了平衡。
他更是看到,那些士兵看似魁梧的铠甲之下,是因长期克扣军粮而导致的营养不良。
他们的眼神里,没有战意。
只有对明日能否吃饱的迷茫。
这座城,病了。
和整个大宋一样,病入膏肓,外强中干。
等他说完,顾远才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,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嘲讽。
“吕将军治军有方,襄阳城防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吕文德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赞赏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“大人过奖了,这都是末将的分内之事。”
顾远话锋陡然一转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