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,给人的第一感觉,就是压抑。
一种如同实质般的沉甸甸的压抑。
它混杂着血腥铁锈与绝望气息。
城墙高耸入云,通体呈现出一种被战火和岁月反复熏烤过的暗红色。
仿佛凝固的血痂。
墙砖的缝隙里,不仅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,甚至还嵌着几支早已锈断的狼牙箭镞。
风从垛口吹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像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城墙上,每隔十步,便有一名顶盔贯甲的士兵。
他们手持长矛,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每一寸土地。
他们的眼神,不像活人。
更像是在坟地里刨食的野狼,充满了警惕、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顾远一袭青衫,孤身立于城门之下。
他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宋”字大旗。
旗帜已经破旧不堪。
上面布满了刀砍箭穿的破洞与烟熏火燎的痕迹,边缘的丝线早已脱落。
但它,依旧在狂风中,顽强地飘扬着。
如同一位衣衫褴褛却不肯下跪的老兵。
城门口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大多是些衣衫褴褛、拖家带口的难民。
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被饥饿和恐惧反复冲刷后的菜色。
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守城的士兵,正在粗暴地盘查着每一个想要进城的人。
动作蛮横,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。
稍有迟疑,便是一记枪托或一顿拳打脚踢。
换来的也只是难民们无声的蜷缩。
“干什么的?”
一个满脸横肉、铠甲上沾着油污的军官,像一堵墙般拦住了顾远。
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远这身干净的儒衫。
眼神里充满了军痞特有的不屑和审视。
“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,跑到这兵荒马乱的襄阳来做什么?找死吗?”
“游学。”
顾远平静地回答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浑浊的泥潭,清晰异常。
“游学?”
那军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,发出一阵粗野的爆笑。
他身后的士兵也都跟着哄笑起来。
看向顾远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个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白痴。
“小子,你他娘的脑子没病吧?全天下的读书人,都削尖了脑袋往临安的温柔乡里钻。”
“你倒好,偏偏往这鬼地方跑!”
军官用他那脏兮兮的指甲剔着牙,恶意满满地说道。
“这里可没有西湖的画舫,也没有秦淮河的歌女,只有蒙古人的弯刀和数不尽的孤魂野鬼!”
顾远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。
甚至连眼中的情绪都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军官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如两潭映照过尸山血海的死水。
没有愤怒,没有轻蔑。
只有一种……看待死物的冰冷。
那军官的笑声,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,不自觉地弱了下去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。
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毫无征兆地窜上天灵盖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,顾远动了。
他缓缓从怀中,取出一物。
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。
那是一枚青铜鱼符,样式古朴。
在襄阳灰败的天光下,泛着幽冷而威严的光。
“枢密院办事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但这一次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笑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死死地钉在了那枚鱼符上。
那军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剧烈抽搐起来。
他虽然不识得这鱼符的真假,但他认得那上面雕刻的,属于皇家御制的云龙纹!
枢密院!
那是执掌大宋天下兵马的最高中枢!
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竟然是……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军官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发颤。
连带着握刀的手都开始抖动。
“枢密院从七品编修,顾远。”
顾远报上了自己的名号。
然后,他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一字一顿地补充道:
“奉陛下密旨,前来巡查襄阳防务。”
“我要见你们这里的最高长官,吕文德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