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祥的葬礼以后,新年还是得过。
新年夜,宗人府偏殿临时改成了宴会场。红灯笼高高挂起,烛火通明,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年菜——没有往年御膳房的排场,但热气腾腾的,看着反倒比那些山珍海味更有人情味。
胤禩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策凌刚送来的战报。他看完,递给旁边的雅尔江阿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热度:“策凌说,前线已经扭转了局面。从小劣转为小优,准噶尔退出了科布多,我军收复了几个要塞。虽然还没大胜,但势头是好的。”
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桌子,震得酒盅跳起来:“好!策凌那小子果然能打!老四在位的时候,算八字选将,把前线折腾成什么样了?现在换对人了吧?”
殿中一片笑声。那笑声里有畅快,有期待,也有一种憋了八年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如释重负。
胤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弘旺:“弘旺,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第一卷,写好了吗?”
弘旺站起身,从身后的书童手里接过一卷厚厚的纸册,双手捧着,走到长案前,放在正中。他翻开封面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声音清朗:“阿玛,诸位王爷、大人,第一卷已经定稿。共分三章:天象示警、欺天罔地、虐民如草。每一章都引用了阿其那自己的圣旨、谕旨、朱批,以及《起居注》《实录》的原文,一字未改。请诸位过目。”
雅尔江阿第一个拿过去,翻开看了看,眉头微皱,却缓缓点了点头。他传给旁边的胤禟,胤禟扫了几页,冷笑一声:“这一章‘欺天罔地’,写得够狠。阿其那编那道传位谕旨,把自己写成‘众望所归’,可他把证人都弄死了、弄成逆党了,谁替他作证?他自己?这一条,够他翻不了身。”
胤?接过去,翻到“虐民如草”那一章,肥脸一抖,嗓门不大却字字带刺:“‘卖男鬻女之事,在平时亦有之,此乃出于本人之情愿’——这是阿其那自己写的圣旨,白纸黑字。咱们把它印在书里,让天下人都看看,他说的‘爱民’是什么玩意儿。”
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:“好!这就叫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!他用圣旨骗人,咱们用圣旨打他脸!痛快!”
殿中众人传阅了一遍,有人点头,有人低语,有人面露愤慨,也有人沉默不语。那沉默不是犹豫,是沉重——这些罪状,每一条都是真的,每一条都压在他们心头八年了。
胤禩等众人看完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,这本书不是写给咱们看的,是写给天下人看的。阿其那在位八年,把《大义觉迷录》印了无数本,发往各省,让曾静到处宣讲。他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,会信他那些鬼话。现在,咱们把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印出来,发往各省,让天下人看看——他那些‘辩白’,到底是真是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:“阿其那说‘朕无所隐’,那就把他的‘所隐’一条一条列出来。他说‘朕之行事,俱秉至公’,那就把他的‘至公’一件一件摆清楚。他写《大义觉迷录》是自辩,咱们写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是照妖镜。他是什么东西,照一照就知道了。”
雅尔江阿沉吟片刻,开口了:“廉亲王,这本书印多少?怎么发?”
胤禩想了想,说:“第一卷,先印五千本,发往各省总督、巡抚、提督、学政,让他们转饬各府州县,张贴告示,晓谕百姓。第二卷、第三卷,陆续编印。阿其那干的事,一本写不完,得慢慢写。”
弘旺在一旁补充道:“第二卷准备写‘割地卖国’和‘残害手足’,第三卷写‘迷信误国’和‘沽名钓誉’。每一条都有据可查,每一桩都有证可考。”
胤禩点头,目光落在那卷厚厚的纸册上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:“那好。年后开印。正月十五之前,发往各省。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那个自称‘圣君’的人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殿外,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新年到了。
殿内,众人举杯。博尔济吉特王爷第一个站起来,嗓门震天:“来!为策凌打赢准噶尔!为这本书传遍天下!为大清从此不再出阿其那这样的昏君——干!”
“干!”
酒杯碰撞的声音,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,传出去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