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禩坐在那里,没有举杯。他看着那卷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,想起上辈子,这本书永远不会出现。阿其那写了《大义觉迷录》,弘历把它禁了;后世的人想看,只能从故纸堆里翻。可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这本书会传遍天下,会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知道——那个被叫做“纣宗炀皇帝”的人,到底干了些什么。
他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可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很稳。
新年刚过,京城内外,年味儿还没散尽,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第一卷就发了出去。五千本书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可架不住传得快。书坊的书商们嗅到了商机,自己掏钱加印,不到半个月,市面上就冒出了好几个私刻本。临时议会索性不管,印就印,传就传,越多人看越好。
最先炸开锅的是京城的茶楼酒肆。
正月初八,前门大街的“悦来茶楼”里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没有讲《三国》,没有说《水浒》,而是翻开那本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,念了一段:“雍正四年,京师地震,有声如雷,自西北来。马匹惊窜,池鱼荡激至岸,房屋倾圮,压死多人。阿其那下旨,称‘地脉自移,与人事无涉’……”
茶客们放下茶碗,竖起耳朵。
说书先生念完,把书往桌上一拍,嗓门亮得像铜钟:“诸位老少爷们儿,什么叫‘地脉自移’?地震压死了人,他连个‘罪己诏’都不下,说是地脉自己动的!这天底下,有这种皇帝吗?”
底下有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!那年地震,俺家房子塌了半边,俺娘腿都砸折了,朝廷一文钱都没给!”
“哎,你还算好的。河南那边,卖儿卖女交税,朝廷还说那是‘自愿’的!”
“呸!自愿的?他自愿一个给俺看看!”
骂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高,像是憋了八年的洪水,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。
不止茶楼,连街头的书摊前都围满了人。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汉蹲在书摊前,让摊主给他念一段。摊主念了“卖男鬻女之事”那道圣旨,老汉听完,半天没吭声,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买了一本,揣进怀里,走了。有人问他:“您老识字吗?”他头也不回:“不识字。我拿回去,让孙子念给我听。”
消息传进官场,反应更是五味杂陈。那些在雍正朝吃过亏的官员,弹冠相庆;那些曾靠阿其那提拔起来的,噤若寒蝉,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。有人连夜写折子,痛陈阿其那之罪,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;有人闭门不出,生怕被翻旧账。可不管怎样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阿其那说话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,更是不值。
礼部一个姓王的郎中,私下对同僚说:“我当初就觉得那道‘卖儿卖女’的圣旨不对,可谁敢说?说了就是‘诽谤圣君’,就是‘沽名钓誉’。现在好了,他自己写的圣旨,自己打了自己的脸。”同僚苦笑:“谁说不是呢。咱们忍了八年,总算等到这一天。”
翰林院里更是热闹。当初参与编修《大义觉迷录》的几个翰林,此刻如坐针毡。弘旺带着人查档案、对笔迹、核日期,把阿其那伪造康熙遗命、篡改起居注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。有人主动交代,有人百般抵赖,可证据摆在眼前,抵赖也没用。弘旺倒没有赶尽杀绝,只说了一句:“书是阿其那让你们写的,你们不过是奉命行事。可你们心里,当真不知道那是假的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各省的书局也陆续开始翻印。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江南……正月还没过完,北到盛京,南到广州,都有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在流传。有官员出告示晓谕百姓的,有书商偷偷加印牟利的,有私塾先生拿它当教材讲给学生听的。各色人等,心思不一,可结果都一样——阿其那的名声,彻底臭了。
最让人感慨的,是前线的反应。
策凌把书送到了西北军营。那些曾被“八字吉将”指挥着送死的将士们,捧着书,看得咬牙切齿。一个老兵看完那道“卖儿卖女”的圣旨,把书往地上一摔,骂道:“老子在西北卖命,他在京城卖老百姓的儿女!老子图的什么?!”另一个年轻士兵捡起书,拍了拍灰,说:“图什么?图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皇帝了。”军营里沉默了一瞬,然后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八爷说了,以后的大事,大家一起议。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风沙吹过营帐,那本被摔在地上的书翻了几页,停在“天象示警”那一章。远处,准噶尔的营地若隐若现,可这一次,将士们的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压了很久、终于可以往外冒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