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京都,已是五日后,侍从跪在门外,禀报了牛岛海面的详情。
斯波义重实在难以置信,“五艘关船…全没了?”
侍从答道:“是。小野大人的坐船,被明人的火炮…轰成了碎片。”
斯波义重细心地擦拭着新得的倭刀。
他确实没料到,明人会这么蛮横。两国交战,尚且不斩来使,更何况,两国并未交战。
当初,斯波义重与大内盛见合谋,夜袭室町御所。
事成之后,斯波义重便急急派人去耽罗,一来是为了抓住足利义持,斩草除根,二来也是试探明廷的态度。
小野重三出发前,他还特意叮嘱,言语要恭敬,道理要讲明。明人重利,许他些好处,换回义持便是。
小野重三问他,倘若交出了明人,朱高煦仍不肯交还义持,怎么办?
他当时回答,那也不能动武。明国船坚炮利,惹不起。
谁知剃头挑子一头热,换来的,却是一阵炮响,五艘关船百余人灰飞烟灭。
斯波义重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,恨不能立即点齐人马,杀他个痛快。
突然,茶室纸门被拉开。
大内盛见急吼吼闯进来,脸上涨得赤红,说道:斯波公,刚得到消息,小野君遇难了,是真的吗?
斯波义重惨然一笑,
大内盛见怒形于色,
明国陈军耽罗岛,顺风放洋,一日一夜可到博多港,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斯波公,明人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,动手吧!
斯波义重可不想当别人的刀,大内盛见越是急着替父报仇,他的心情越是平静,说道:
兵者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明人既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,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我等震怒之余举兵,岂不正中他圈套。大内君,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…
大内盛见仿佛不认识他似的,大声质问道:
“斯波公,明人把刀架在吾等脖子上了!你还在等什么?毫无疑问,应立即集结水军,踏平耽罗岛!让那些狂妄的唐船,统统沉到海里去!”
斯波义重看向他,大内盛见的愤怒,他简直太懂了。
当年,足义满借蓝玉之手,剿灭了大内义弘,当时惨状,震慑了日本诸岛。
大内盛见带着残部,逃到虾夷岛,趴冰卧雪这么多年,日日夜夜想着报仇雪恨。
可仇恨归仇恨,生意归生意,岂能混作一谈?
斯波义重示意侍从添茶,“盛见君,稍安勿躁。”
大内盛见在对面坐下,拳头已然攥紧,“斯波公,箭已射到眉前,难道还要学那只知挨打的鼯鼠,缩在洞里不动?”
斯波义重将茶轻轻推了过去,正色道:“鼯鼠不动,是因为知道洞外有鹰。明人的炮,你我早都见识过了。令尊大人当年…哎,别提了。
如今,小野的五条船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这样的对手,莽撞冲上去,岂不是踩了虎尾?”
想起当年斯波义将见死不救,大内盛见不禁冷笑两声:
“斯波公,你我两家,是二百年的世交。说好的同甘共苦,明人火炮一响,你就怕了吗?
当初灭足利义满时,你可不是这般说辞,莫非坐上了将军宝座,便忘得一干二净了?”
斯波义重摆弄着茶具,心中暗自好笑。
屠灭义满是为了夺权,不是为了送命。如今大权已在我手中,接下来该想的,便是如何坐稳这个位子,如何赚大钱。
明国的生丝、瓷器、茶叶,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?
与他们开战,商路断绝,九州、堺港、京都、博多的那些商人,绝不会答应,各地的大名也不会答应。
大内盛见兴冲冲而来,斯波义重却态度暧昧,这令他极为不悦,说道:
“明人今日敢炮击使者船只,明日,就敢将战船开到博多湾!斯波公,你莫不是和义满一样,也想着向明人称臣乞命?”
斯波义重推脱道:
“明人火炮实在犀利,船体高大,士兵训练有素。敌我实力悬殊,我们要谋定而后动,先赚明人的钱,等力量蓄养充足之后,再反戈一击。这叫卧薪尝胆!”
大内盛见终于明白了,这位盟友,借自己这把刀杀了义满,接下来,便是与明国重新分账了。
他走到门边,悻悻地丢下一句:
“斯波公,你按你的法子谋财。我按我的路子雪恨。道不同不相与谋,告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