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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 两方玉(一)(2 / 2)

这番话,说得就深了。点明了京极家未来必须紧紧依附茶茶-秀赖(及虎千代)一系的政治路线,也将他们在三韩的潜在基业,描绘成了对未来可能继承人之争的一种“远期投资”和“外藩支撑”。这既是表忠心,也是谈利益交换——我们京极家去三韩吃苦开拓,既为自己,也为你茶茶母子未来可能的局面添砖加瓦。

龙子明白了。弟弟和弟媳此行,是来与她通气,更是希望她能以“枕边人”(虽然这个身份如此尴尬)和未来“权兵卫”生母的身份,在京极家的这份“请愿”中,发挥某种微妙的作用。或许不是在赖陆面前直接求取,而是在合适的时机,以一种不惹人生厌的方式,强化京极家“忠诚可用”、“与贞松院一系利益攸关”的印象。

她看着高次眼中殷切的期望,和阿初沉稳中暗藏锋芒的眼神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。这里面,是京极家另一个、或许更直接但也更遥远的希望。

“江原道西境……铁原、金化……”龙子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,仿佛在掂量其分量,“那里,听说苦寒了些,也偏远了些。”

“正因偏远苦寒,才好开口,也少与人争。”高次立刻道,显然已深思熟虑,“阿姊放心,我们不怕吃苦。京极家的武士,不是温室里的花朵。况且,正因那里目前价值不显,我们才更易获得,也更容易做出成绩,将来在殿

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龙子听懂了。弟弟是希望京极家能凭实实在在的功劳立足,而非仅仅依靠姐姐(和她腹中孩子)与关白的私密关系。这份骨气,让她既欣慰,又心酸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龙子最终缓缓说道,目光扫过二人,“此事,关白殿下自有乾坤独断。你们既有此志,便需拿出切实的方略来,招募多少人,需多少粮种器械,如何筑砦,如何安抚可能归附的朝鲜民,抵御可能的骚扰……想得越细,才越有说服力。至于御前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温热的茶碗边缘,“我会留意。若有合适的机缘,京极家的忠诚与实干,不该被埋没。”

她没有大包大揽,但给出了明确的承诺——会在自己力所能及、且不逾矩的范围内,为他们传递信息,创造印象。这已是她目前能做的极限,也是最稳妥的方式。

高次和阿初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一口气的神色。他们知道,这位历经沧桑、心思玲珑的姐姐,已经领会了一切,并且给出了最可靠的回应。

“多谢阿姊!”高次郑重地俯身行礼。

阿初也欠身道:“有劳阿姊费心。我们回去后,定当仔细筹划,绝不让阿姊为难。”

佛堂内,茶已微凉,但一种基于血缘、利益与未来期许的同盟,在这氤氲的香火气中,悄然加固。亲情是真,算计也是真。所求的,不过是在这新时代的版图切割中,为京极家,谋得一块能够安身立命、重振家声的边境之地。

若说名护屋是亲情背后的牵扯,那么明廷的马大家处便是各方掩不住的算计。

京师,沈寓。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轩,此刻门窗紧闭,但仍挡不住前院隐约传来的、为庆贺沈云将纳宠而设的宴席喧嚣。丝竹管弦,觥筹交错,仿佛与这小轩内的气氛隔绝。

轩内只点了几盏灯,光线昏黄。沈泰鸿(云将)面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他面前坐着王衡(辰玉)、张以诚(君一)、曾可前(退如)。桌上没有酒,只有清茶一壶,几碟干果。气氛凝重,与一墙之隔的喜庆格格不入。

王衡今日穿着半旧的直裰,神色憔悴,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他手中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“……君一兄,退如兄,”王衡的声音沙哑低沉,不复往日的清越,他看向张、曾二人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,“今日请二位同来,非为风月,实是……江南已到生死存亡之秋,有些话,不得不当着云将的面,说得再明白些。”

张以诚与曾可前神色肃然,他们已从王衡登门时的凝重预感到了什么。

“辰玉兄但讲无妨。”张以诚沉声道。

王衡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:“辽东败绩,八百里加急入京,二位身在翰林,想必已知晓。贺世贤殉国,损兵近千,这还只是冰山一角!更可怕的是,倭首羽柴赖陆,已尽吞朝鲜八道,兵锋直抵王京城下!朝鲜国王的求救使臣,怕是已在路上,不日便将抵京!”

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众人心头。沈泰鸿的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
“朝鲜,又要救了?”曾可前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救?”王衡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拿什么救?万历二十年,朝廷耗费帑银数百万,调九边精锐,血战数年,方将倭寇逐出,元气大伤!如今国库空虚,太仓如洗,九边军饷尚且拖欠,河南山东黄河汛情危急,亟待修防银两!再救朝鲜?那便不是救,是放血!是剜心头肉去补一个已然千疮百孔的藩服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放下茶杯,发出“哐”一声脆响:“而这血,从何放?必然又是加派!辽饷之后,再来‘鲜饷’?朝廷诸公,谁不知道东南乃国家财赋根本?可除了东南,这天底下,还有何处能榨出油水来?矿监税使,犹嫌不足,若再启征鲜之议,江南……江南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!”

他看向沈泰鸿,目光灼灼,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:“云将!令尊位居首揆,总领枢机!此次朝鲜事,是战是和,是救是弃,是重是轻,皆在令尊一念之间,至少,在其可斡旋范围之内!江南百万生民,身家性命,皆系于此!”

沈泰鸿喉结滚动,艰难开口:“辰玉兄,家父……家父亦知东南艰难,近日为辽东、河工之事,已是焦头烂额,寝食难安。朝鲜之事,干系甚大,涉及天朝体面,宗藩大义,非……非一人可决。”

“体面?大义?”王衡惨笑,“云将,我且问你,是空谈体面大义,坐视东南膏腴之地民变蜂起、财源枯竭,动摇国本重要?还是忍一时之痛,舍一隅之地,保国家元气,徐图将来重要?那朝鲜,自李昖以降,首鼠两端,内斗不休,救之何益?倭寇凶焰正炽,赖陆非丰臣秀吉可比,其势已成,此时劳师远征,胜负难料,即使侥幸胜之,又需填进去多少银子,多少性命?届时,我大明还剩什么?”

这番言论,近乎“弃藩”,大胆之极。张以诚和曾可前都屏住了呼吸。但他们来自江南,深知家乡疾苦,竟无法出言反驳。

王衡缓和了一下语气,但眼中的锐利不减:“家父与百谷先生等江南耆老,并非不忠不义。正是深知国事艰难,才出此锥心之言。我们并非要沈阁老立刻表态弃朝,那会授人以柄,陷阁老于不义。我们所求者,唯有四字——拖延!淡化!”

他身体前倾,一字一句道:“淡化此次败绩,绝不可使之成为主战派要求大举出兵的借口!在朝议时,全力强调国内空虚、河工紧急、东南疲敝,将辽东败仗与朝鲜危局,定性为‘边衅’、‘倭寇小股骚扰’,而非‘国战’!利用阁老职权,将朝鲜使臣的求援,拖!拖到倭寇自己露出破绽,拖到朝廷实在无钱无粮,拖到……此事不了了之!”

“这需要技巧,需要手腕,更需要决心!”王衡盯着沈泰鸿,“而能影响沈阁老,能在阁老耳边时时提醒东南之困、加派之险的,如今,只有一人——”
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板壁,望向那刚刚被一顶小轿悄然抬入后宅的院落。

“湘兰大家北上,百谷先生赠诗,闹得天下皆知。江南士林,将此视为美谈,视为风雅。可剥开这层风雅,里面是血,是泪,是江南父老最后的期盼!”王衡的声音颤抖了,“她入沈府,便是江南与沈阁老之间,最直接、也最体面的一条线。她无须议论朝政,她只需在合适的时候,以合适的方式,让沈阁老知道——江南的赋税,已到了极限!江南的民心,已如沸鼎!不能再加了,一颗米,一厘银,都不能再加了!否则,东南必乱,届时,莫说辽东、朝鲜,便是这大明的江山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话中未尽之意,让在场所有人背脊生寒。

小轩内死一般寂静。前院的笙歌隐约飘来,更衬得此间如坠冰窟。

沈泰鸿颓然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父亲在朝中的艰难,他略知一二。如今,这份艰难,又加上了江南士绅集团赤裸裸的、以家乡存亡相托(亦相挟)的沉重嘱托。而这份嘱托,又与他刚刚接纳的那个身世飘零、才华绝代,却也被迫卷入这滔天巨浪中的女子,紧紧捆绑在一起。

诗酒风流,红袖添香?不,那是裹在刀锋上的糖衣,是系在悬崖边的绸缎。

王衡看着他,最终,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,带上一丝真正的疲惫与恳切:“云将,我知你性情高洁,不喜这些。湘兰大家……亦是命苦之人。我等此举,实是无奈。但请转告阁老,江南所求,非为私利,实为存续。请阁老……务必体谅,务必,为我江南千万生民,争一条活路。”

张以诚与曾可前,亦同时起身,对着沈泰鸿,深深一揖。

沈泰鸿睁开眼,看着眼前三位同年好友,也是江南精英代表那沉重无比的目光,他知道,这份托付,他接下了,也必须接下。为了沈家,为了父亲,或许,也为了那个刚刚踏入他家门、眼中藏着同样深重疲惫与无奈的女子。
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“江南之苦,家父……定会慎思。”

风雅散尽,只剩关乎国运与地方存亡的、冰冷而残酷的利益博弈。而马湘兰,便是这盘棋上,最重要也最脆弱的一枚棋子,她的“才情”与“名声”,是她唯一的铠甲,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