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刀,闭上眼睛。
刚才徐哥的动作,在他脑海里一帧帧回放——
握刀的角度,拇指的力道,手腕翻转的时机。
他“看”了三遍。
然后睁眼,第三次推刀。
“咔”。
刀身弹出,弧光一闪。
这次流畅得多。
卓文君手腕一转,刀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刃口朝前,稳稳停住。
徐哥眼里,闪过一丝赞许。
卓文君继续。
他动作很慢,但每一次开合,每一次翻转。
都在修正前一次的误差。
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
到第七次时,刀在他掌心已经能完成基本的开合旋转。
虽然还远不及徐哥的流畅狠厉,但已初具雏形。
刘新成不笑了。
他盯着卓文君握刀的手。
那只手很稳,稳得不像十二岁孩子的手。
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刀身上,映亮卓文君半边脸。
他垂着眼,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。
神情专注得,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徐哥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行了,今天到这儿。”
卓文君收刀,双手递还。
徐哥接过,却没立刻收起。
而是看向刘新成:“看清楚了?”
刘新成点头,嘴里糖块顶到腮边。
含糊道: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看清了也白看。”
徐哥把刀揣回内袋。
“这东西,心性不稳的人不能用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指指刘新成,“心太浮。给你就是祸害。”
刘新成不乐意了:“徐哥你也太偏心了!”
“偏什么心?”
徐哥瞪他。
“文子能凌晨四点起来跑五公里,你能吗?”
“文子能为了练一个动作,重复五百遍,你能吗?”
“刘新成,你有天赋,脑子活,可你心思不在正道上。”
“你这辈子,最大的敌人,就是你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!”
话说得重。
刘新成脸上挂不住,别过头。
腮帮子咬得绷紧。
徐哥不再理他,转向卓文君。
语气缓和下来:“刀,是杀器。”
“给你,是防身,不是逞凶。”
“记住,能用拳头解决的,绝不动刀。”
“动了刀,就收不住了。”
卓文君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徐哥拍拍他肩膀,力道很重。
“回去吧。今天教你的,每天练,但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特别是——”他又瞥刘新成,“别让某些人偷学了去。”
卓文君看了刘新成一眼。
刘新成正低头踢地上的石子,侧脸线条绷着。
写满不服。
“是。”卓文君说。
徐哥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军大衣下摆在寒风里扬起,很快消失在操场尽头。
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路灯还亮着,光晕在冷空气里变得模糊。
操场上只剩下两个少年。
一高一矮,影子在冻硬的土地上拉得很长。
卓文君走到刘新成身边,没说话。
刘新成又踢了块石子,石子滚出去老远。
撞在跑道边缘,发出闷响。
“钢钉——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自嘲。
“我呢?散沙。”
卓文君沉默了几秒,说:“徐哥瞎说的。”
“他没瞎说。”
刘新成转过头,看着卓文君。
晨光熹微里。
卓文君的脸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看不清表情。
“他说得对。我就是散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可散沙怎么了?散沙有散沙的活法。”
卓文君看着他,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,从刘新成兜里摸出颗糖。
剥了,塞进自己嘴里。
橙子味,甜得发腻。
“走了,”卓文君含着糖,声音含糊,“上学。”
他转身朝操场外走。
刘新成跟上去,两人并肩。
影子在身后叠在一起。
走出十几步,刘新成忽然说:“哎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刀……挺帅的。”
卓文君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真每天练?”
“嗯。”
“练到什么程度?”
卓文君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天光又亮了些,能看清他眼底很静,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练到,”他说,“不会伤到你。”
刘新成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他勾住卓文君脖子,用力勒了勒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卓文君被他勒得咳嗽,却没挣开。
两人勾肩搭背,踩着冻硬的土地,朝大院外走去。
身后,操场上。
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,两双脚印在薄霜上清晰可见。
一个深,一个浅,并排向前。
一直延伸到晨光升起的远方。
那时他们都相信,路还很长,足够他们并肩走很久。
久到散沙也能聚成塔。
久到钢钉永不锈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