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点。”卓文君说。
“渴了。”
刘新成舔舔嘴唇,眼睛还闭着。
“你喝不?”
“喝过了。”
卓文君把缸子放回桌上,重新坐回沙发。
刘新成脑袋还枕在他腿上,他也没推。
重新拿起铅笔和习题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炉火偶尔噼啪一声,窗外风声呜呜地响。
刘新成闭着眼睛,却睡不着。
他能感觉到,卓文君腿上肌肉微微的紧绷。
能听见笔尖,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能闻到卓文君身上,那股干净的肥皂味。
混杂着煤烟和旧书的味道。
这一切让他觉得安心。
比在爷爷家那个,宽敞却冷清的大房间里,安心得多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感觉卓文君动了动,铅笔搁下了。
“睡吧,”卓文君的声音,在头顶响起,“不早了。”
刘新成睁开眼,看见卓文君正低头看他。
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给他脸侧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睫毛在眼睑下,投出长长的阴影。
“你妈不回来?”刘新成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得明早。”
卓文君说,顿了顿。
“你回不回去?再不回去,你爷爷该找了。”
“找什么找。”
刘新成坐起来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骨节噼啪作响。
“我跟老头儿说了,今晚住同学家。”
“他巴不得我不回去,清净。”
卓文君看了他两秒,没说什么,起身开始铺床。
他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褥,是刘新成之前死皮赖脸放这儿的。
单人床不大,但挤两个半大少年,也勉强够。
卓文君把两床被子铺好,枕头并排放着。
刘新成脱了棉袄棉裤,只穿着秋衣秋裤,就钻进了靠墙那边的被窝。
被褥是旧的,但是浆洗得干净硬挺。
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。
他躺下,看着卓文君脱了外衣。
只穿一套洗得发薄的棉质睡衣,掀开另一床被子躺进来。
床实在窄。
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胳膊蹭着胳膊。
刘新成能感觉到卓文君身上传来,比自己略低的体温。
卓文君伸手,拉了灯绳。
屋里瞬间暗下来,只有炉膛里暗红的光。
在墙壁上,投出跳动温暖的影子。
黑暗,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。
刘新成能听见卓文君,平稳的呼吸。
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,隔着两层薄被贴着自己。
他侧过身,面向卓文君。
黑暗中,只能看见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和那双在炉火微光里,亮着的眼睛。
“文哥。”刘新成小声叫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你身上怎么这么凉?”
“刚脱衣服。”
“我给你暖暖。”
刘新成说着,不由分说掀开自己被子。
又去掀卓文君的。
卓文君抓住被角。
两人在黑暗里,无声地较量了几秒。
最后还是刘新成力气大些,硬是挤进了卓文君的被窝。
把两床被子胡乱卷在一起,裹成一个茧。
“你……”
卓文君被他挤到墙边,背后是冰凉的墙壁。
前面是刘新成热烘烘的身体,进退不得。
“别动——”
刘新成手臂横过来,搭在他腰上。
下巴抵着他肩膀,呼吸喷在他颈侧。
“冷。挤挤暖和。”
卓文君身体僵了僵,没再动。
过了几秒,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放松下来。
刘新成身上很热,像个火炉。
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,确实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两人就这么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,裹在同一个被窝里。
炉火的光在墙上跳动,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窗外风声似乎小了,只剩炉火偶尔的噼啪。
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“文哥。”
刘新成又叫,声音闷在卓文君肩窝里。
“……又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
刘新成笑了,热气喷在卓文君皮肤上。
他收紧手臂,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挤没了。
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,扒在卓文君身上。
“睡吧。”
卓文君没应声。
但他抬起手,很轻地。
拍了拍刘新成横在他腰间的手臂。
一下,两下,像小时候刘新成睡不着时,他拍着他的背哄他那样。
刘新成嘴角翘起来,把脸更深地埋进卓文君的颈窝。
那里有干净的肥皂味,有少年人温热的皮肤。
有独属于卓文君的,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他闭上眼睛,在一片温暖和黑暗中,沉沉睡去。
卓文君却很久没睡着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炉火光影。
刘新成的呼吸,均匀绵长地喷在他颈侧。
手臂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。
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,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
太热了,热得他有些出汗。
但他没动,只是静静地躺着。
听着窗外的风声,感受着身边人真实的存在。
又过了很久,久到炉火渐渐暗下去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,透出一点极深的蓝。
卓文君才极其缓慢地侧过身,面对着已经睡熟的刘新成。
黑暗中,他看不清刘新成的脸。
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。
他伸出手,在即将碰到对方脸颊时停住。
然后很轻地,拂开了刘新成额前一缕碎发。
他收回手,重新平躺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,扑打着玻璃窗。
远处,刘新成爷爷家那栋楼的灯,也一盏一盏熄灭了。
窄小的单人床上,两个少年挤在同一个被窝里。
头挨着头,睡得正熟。
这是九七年冬天,无数个寒夜中的一个。
他们都还相信,这样的夜晚,还会有很多很多。
多到足以抵御,未来所有分离的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