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闷热里,黑龙江城像一头蛰伏在江边的巨兽,城墙外,黑水滔滔,向北流去,城内的灯火稀稀落落,将军府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,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这座边陲小城里什么都没发生过,也什么都没将要发生。
将军府后堂,门窗紧闭,烛火压得很低,只照亮桌案周围那一小片地方,三把椅子,坐着三个人,纳兰性德坐在中间,穿一件半旧的石青常服袍子,没戴顶戴,头发随便挽着,刘明承坐在左手边,刚刚从校场赶来,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下,头发则已经完全没有剃发后的影子,又变回了当年在吴周之时的束发。
赵可兰坐在右手边,也是刚刚赶来,没有穿旗装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里还别着把短刀,头发也束着,一副男子打扮,倒也英姿飒爽。
纳兰性德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搁在桌上,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,显然被翻阅过多次:“天津那边转来的消息,台湾郑氏也已经向咱们奉土投诚了,算算时日,此时我军应该已经登上了台湾岛,信里说,那延平王郑克塽决定返回祖地泉州南安居住,国姓爷和郑经的坟寝也准备迁回泉州归乡安葬。”
赵可兰的眼睛亮了一下,笑道:“吴周投降了,郑家也投降了,如此一来,我们就一统整个南方了,接下来,就得往北来了吧!”
刘明承则攥紧了拳头,点头附和着赵可兰:“认祖归乡……也不知还要多久,我们也能回家乡去。”
烛火跳了跳,照在三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没有欢呼,没有庆贺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,等了太久的事终于等到了,可更大的事还在后头。
“用不了多久了!”纳兰性德的语气里也藏着一丝兴奋和雀跃,声音却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天津转来这封信,主要就是说这件事,南边如今正在全面备战,军工、部队,都开始进入半动员状态。”
“今年夏收刚开始,河南、山东等白莲教控制的地区普遍歉收,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当年的黄河大灾,许多地方的水利工程、土地保养等问题,白莲教无力恢复和解决,导致其治下自黄河大灾之后便是产粮年年下降,加上南方能够给予北方根据地的支援越来越多,北方根据地活动愈发频繁,白莲教的经济遭到严重打击,执委判断,以白莲教的经济状况,恐怕是无法熬过今年了。”
“因此,一旦白莲教治下经济趋于崩溃,其必然会走向军事冒险这条路,很可能今年就会爆发大战,而执委只等白莲教熬不住出兵,就发起一场全面的战争,在我方有利的地区围歼白莲教的主力,同时彻底消灭白莲教和清廷政权,一统整个关内。”
“直隶局转来金陵执委的指示……”纳兰性德看着他们,一字一顿:“我们黑龙江将军府要做好策应准备,一旦红营取得了对白莲教的决定性胜利,咱们就要响应举事,南下攻打吉林和沈阳,断绝清廷东归的道路。”
刘明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,他们在这苦寒之地忙活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封死清廷的东归之路,到时候红营从南方打过来,西北被那朱三太子义军搅得一团乱,而且红营必从四川出兵西北,西北也不安全,关外辽地又被黑龙江将军府截断,说不准准噶尔部也会趁机攻击蒙古,清廷还能往哪逃?顿时便成了瓮中之鳖。
纳兰性德将那封信推到两人面前:“黑龙江将军府内部……萨布素那边我其实暗示过他我们和红营的关系,但他一直跟我装糊涂,却也没向朝廷报告,他是个比较纯粹的将领,并不想掺合这些事,而且他真正能使唤动的,只有那两三百关外八旗的骑兵,不足为虑。”
“我到时候再找他挑明了谈一次,如果他愿意选择我们自然最好,不愿意则礼送出境,黑龙江将军府发展到今天,他的功劳不小,他是个有能力的,我还是想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的。”
“内部问题不大,外部嘛……要南下,就要先解决后顾之忧!”纳兰性德的声音不高,显得有些严肃,看向赵可兰:“四姑娘,雅克萨的鲜卑利亚将军府,和吉林将军府,一南一北夹着咱们,咱们要出兵南下,彭春那老小子万一跳出来捅我们一刀,总归会让咱们十分难受。”
清廷拿下雅克萨和尼布楚后,新设鲜卑利亚将军府,以彭春为将军,管着雅克萨、尼布楚两城和布里亚特等地的部落,这鲜卑利亚将军府都没有一个具体的管辖范围,从雅克萨出发一路往外走,东西北三个方向,只要不是黑龙江将军府、吉林将军府和俄罗斯人的地盘,统统都归鲜卑利亚将军府管,一直管到大海边上。
当然,说是这么说,实际上也只是地图开疆而已,彭春这个鲜卑利亚将军,真正能管管的也就雅克萨和尼布楚两座城池和附近一些屯村、据点什么的,手里有个一两千人的兵马,除了他从吉林带来的关外八旗本部,还有招降的俄罗斯人、哥萨克人、布里亚特人等等,鱼龙混杂。
赵可兰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,像是一只猫看见了笼子里的鸟:“彭春那边不用担心,他的鲜卑利亚将军府地图上看着大,实际上就只有雅克萨和尼布楚两座城,根基比当年的罗刹人还要浅薄,对付他们,并不是什么难事!”
赵可兰微微一笑,自信满满的说道:“我们当初为了驱逐罗刹人,在当地部落做了多少工作?是硬生生的从罗刹人嘴里把他们掏出来,拉到我们这边来,而彭春呢?领了个将军的职位,能唬得住谁?到时候,不过是把对付罗刹人的那一套用在彭春身上,保管他们城都出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