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耀沉默了一阵,抬起头来看向刘国轩,猜测道:“都督,澎湖一失.......都督不会只找到末将这里来吧?今日都督前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末将澎湖丢了吧?”
“那是自然,我在戎旗二镇和戎旗三镇的弟兄,这几日也多有联络.......”刘国轩没有否认,朝着北方一指:“另外,我还派人去了鸡笼,去告诉何佑澎湖失守的消息。”
许耀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当然知道刘国轩派人去鸡笼是什么意思,何佑那狡猾如狐狸的家伙,手里有兵有将,被他围在鸡笼要塞里的那些家伙,又有着废储的威势名头,他得知澎湖失守的消息会做些什么,并不难猜。
“何佑在鸡笼‘平叛’平了几个月,叛越平越大,兵越平越多。他不是平不了,是故意不平。他在等,等澎湖的消息.......”刘国轩的声音很平静:“现在澎湖丢了,他不会再等了。说不定此时,他已经动手了。”
许耀猛地站起来。他走到帐帘前,掀开一角,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雨水从帐帘缝隙里溅进来,打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,何佑如果造反,冯锡范会怎么办?红营又会如何选择?他这个冯锡范的心腹,又该如何选择?
刘国轩默默的等着,过了一阵,许耀转过身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语气有些犹疑:“都督,当年乌龙江之败,先王暴怒,末将差点掉脑袋,是忠诚伯出声保住末将头颅,这等大恩.......末将不能不顾。”
刘国轩却咧嘴一笑,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:“许总兵,这么多年了,你还没想清楚?当年清军势大,先王自己都不敢去乌龙江抵抗清军,只能派你去总领军务,一如如今被派去澎湖的董腾一般,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不过是个顶包的,杀了你,日后还有谁会用心做事?”
“但先王不愿担这兵败的责任,必须推到你头上,加上我赶回厦门,先王决心死守厦门,也需要安定人心,对你就不能不惩戒,但先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要你性命,不过是摆出一副喊打喊杀的严惩模样,等着有人帮你说话劝诫,才好顺坡下驴,只不过是刚巧这个说话的人,是冯锡范而已!”
许耀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出口,刘国轩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不管怎么说,那时候说话的毕竟是冯锡范,许总兵你念着他的恩,这也没错,只是我要认真问一句,许总兵,你念着冯锡范的恩,可他又对你有几分信任?”
许耀没有回答,他不需要回答,答案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如果冯锡范真的信他,就不会连澎湖失守的消息都不告诉他,他是冯锡范的心腹,是冯锡范在军中最重要的棋子,可这么重要的事,冯锡范却连他都没有通知,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冯锡范心里,他许耀不过是一条狗。一条狗不需要知道主人要去哪里,只需要跟着主人走就行了。
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许耀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某种正在慢慢瓦解的东西,刘国轩正准备继续劝说,就在此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之前那领路的将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,朝着许耀和刘国轩行礼道:“总兵,都督,蔡统领在营外求见,就他一人。”
许耀和刘国轩对视一眼。蔡添?侍卫统领、亲军指挥,冯锡范最贴身的人,此刻应该在安平王城里守在冯锡范身边,怎么会跑到城外的大营来?许耀看向刘国轩,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,刘国轩朝四周看了看,闪身避入一处屏风后,许耀会意,让那名将领将蔡添引来。
片刻后,蔡添被领进帐来,他的模样让人几乎认不出来,一身民装,头发散乱,脸上青一道紫一道,分不清是泥污还是淤青,袍角撕破了一块,靴子也跑丢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水里,浑身发抖。他看见许耀,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:“许总兵!出大事了!”
“陈绳武和郑聪反了!”蔡添的声音又急又尖:“伯爷收到何佑在鸡笼反乱的消息,当夜便要入宫求见王爷,却没想到陈绳武和郑聪已经暗中控制了宫禁,胁迫王爷和黄太妃下旨捕拿伯爷!郑聪拿着王爷和黄太妃的令旨,控制了虎威亲军,在城里四处捕拿伯爷的心腹和亲眷。我……我是见势不妙,赶忙化装逃跑。幸好我在虎威亲军中也培植了一些关系,这才逃出城来。”
他喘了口气,攥着许耀的手更紧了:“许总兵,你是伯爷的人!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绑着的蚂蚱,你得赶紧发兵,打进安平王城,诛杀陈绳武和郑聪那些贼逆,解救伯爷和王爷,虎威亲军就是一群站仪仗的废物,挡不住你的戎旗一镇的,再晚,恐怕伯爷就会遭到什么不测!”
许耀没有动,他站在那里,任凭蔡添攥着他的手臂,一动不动,双目瞟向那处屏风,他的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敢确认的事,蔡添急得跺脚:“许总兵!你还等什么?再等下去,伯爷的命就没了!你我的命就没了!”
“陈绳武当真是聪明人,竟然都抢到我们前头去了......”屏风后,刘国轩笑呵呵的出声走了出来,蔡添见了他,惊讶的愣在原地,刘国轩则微笑着说道:“许总兵,如今王爷也卷进来了,王爷的令旨和冯锡范的恩情,你心里仔细掂量掂量,冯锡范的恩情,值不值得你为他效死?”
“许耀!你竟然也要叛变!”蔡添勃然大怒,挥拳就要殴打许耀,却被许耀一把抓住,帐外亲兵听到动静冲进来,将蔡添拿下,蔡添依旧怒骂不止:“许耀!狗贼!伯爷待你不薄,你竟然要背叛伯爷!”
许耀仿佛没听见他的怒骂之声,朝着刘国轩的方向拜倒在地:“都督,末将听您的,从今往后,末将唯都督马首是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