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沉如墨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。
营房内,烛火却亮如白昼。
顾远的身影孤寂地投在墙壁上,宛如一尊沉默的神祇。
他端坐于案前,神情肃穆。
那支狼毫笔在他手中,已不再是书写工具,而是一柄饮过两世鲜血的刻刀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,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。
他写的,不是普通的奏章。
而是一篇,足以让龙椅震动,让整个大宋文官集团为之颤栗的,泣血檄文。
他将这份奏疏,命名为——
《江防十患疏》。
笔尖落下,力透纸背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那是刀锋划过骨骼的声音。
其一,曰船之患。
当写下这几个字时,顾远眼前闪过的,是自己那根手指戳穿船舷的画面。
那“噗嗤”一声轻响,如同这个帝国腐朽肌体被刺破时发出的呻吟。
“臣奉旨巡查,至鄂州水师,见其楼船战舰,巍峨壮丽。”
“然,臣以指触之,则漆皮之下,木质腐朽,指可洞穿!”
“此非战船,乃漆面棺椁也!”
“平日粉饰门面,以欺圣听;一旦战事临头,无需敌攻,自沉于江心。”
“以如此之棺椁御敌,国门,岂能不破?”
“此为一患也!”
其二,曰兵之患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老兵何安那张布满泪痕的脸,和那三百一十二个鲜红的血手印。
“鄂州水师,在册三千六百七十二人。”
“然,臣亲验之,营中实数,不足一千五百!”
“余者,皆为鬼兵!”
“其名在册,其身无踪。此辈之粮饷军服,尽为贪官污吏,侵吞入囊。”
“以虚数之兵,壮军威之表,实则内里空虚,不堪一击。”
“此为二患也!”
其三,曰饷之患。
“军心之本,在于粮饷。”
“然,鄂州之兵,数月不见铜钱,所得者,唯盐引布票而已。”
“一贯之票,易物不足五百。”
“将士终年征战,非但无以养家,反倒衣食无着,饥寒交迫。”
“长此以往,军心必散,士气必丧。”
“一旦敌军来犯,此辈岂能为国死战?恐闻风而逃,或倒戈相向矣!”
“此为三患也!”
……
顾远笔锋愈发狠厉,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。
从腐朽的战船,到吃空饷的鬼兵。
从被克扣的军饷,到生锈的兵器。
再到贪婪腐败的军官,形同虚设的防御……
他一层一层地,用最残酷的笔墨,剥开了长江防线那看似华丽的外衣,露出了里面早已千疮百孔、腐烂生蛆的真相。
当写到最后两患时,他握笔的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……其九,曰根之患。
“我大宋立国百年,以文制武,以儒治军。”
“然,文官不知兵事,儒生不懂杀伐。”
“其辈高坐庙堂,夸夸其谈,纸上谈兵。”
“视前线将士,如鹰犬;视军国大事,为儿戏。”
“外行指挥内行,以致军纪废弛,战力日衰。”
“此弊不除,国本动摇。此为九患也!”
其十,曰国之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