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先生走后,镇上下了一场雪。
不大,薄薄一层,盖在屋顶上、石板上、河岸上。
银白的河水从雪下流过,把雪融成水,把水带向远方。
陈嫂说,这场雪来得早,往年要再晚一个月。
她说,早雪好,早雪杀虫,来年的麦子长得好。
她不怕雪,因为她有包子铺,有灶台,有那口用了二十年的大铁锅。
锅里有水,灶里有火,案板上有面。
雪再大,也不怕。
柳玉坐在街口,看着那场雪。
她不怕雪,因为她有韩立,有那条河,有河底那些发光的卵石。
雪再大,也不怕。
“韩道友。”她开口。
韩立站在她身侧。
“嗯。”
“本宗想吃包子。”
韩立看着街口那家包子铺。
门板开着,灶台的火烧得正旺,陈嫂在揉面,围裙上沾着面粉,额头上沁着汗。
她不怕冷,因为她有火,有面,有那些等着吃包子的人。
“我去买。”韩立说。
柳玉摇头。
“本宗自己去。”
她起身,走到包子铺前。
陈嫂抬头,看着她。
“柳姐姐,今日怎么亲自来了?让韩大哥跑一趟就是了。”
柳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案板上。
那是小女孩昨日还她的,她还留着。
今日,她用它来买包子。
“要两个。一个肉的,一个素的。”
陈嫂看着那枚铜钱。
很旧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的方孔被摸得光滑如镜。
这枚铜钱,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,数过,许过愿。
它见过太多故事。
“柳姐姐,这枚铜钱,您留了多久了?”
柳玉想了想。
“很久。久到记不清了。”
陈嫂笑了。
“那您留着吧。今日的包子,我请。”
柳玉摇头。
“不用请。本宗有钱。”
陈嫂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。
三息后,她收了那枚铜钱。
“好。那明日您再来,我多做两个。”
柳玉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接过包子,回到街口。
一个肉的,一个素的。
她把肉的递给韩立。
“给你。”
韩立接过,咬了一口。
很香。
一万年,他吃过很多包子。
陈嫂的,不是最好吃的,但是最暖的。
因为那枚铜钱,在小女孩手里攥过,在柳玉手里暖过,在陈嫂的案板上放过。
它带着三个人的体温,三个人的故事,三个人的“不能白吃”。
这枚包子,值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柳玉咬了一口素的,也很香。
“本宗知道。”
两人坐在街口,看着那场雪。
雪不大,薄薄一层,落在河面上就化了。
河水还在流,银白的,带着那些卵石的光。
那些光很弱,弱得看不见,但它们一直在亮。
小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,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陈嫂给她织的帽子。
她跑到河边,蹲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水面上。
铜钱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它没有沉。
它顺着水流漂远了。
“柳姐姐,您在吃什么?”
“包子。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素的。”
小女孩皱了一下鼻子。
“素的不好吃。肉的好吃。”
柳玉看着她。
“本宗觉得素的好吃。”
小女孩想了想。
“那下次我让奶奶做素的。她做的素包子,可好吃了。”
柳玉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
她跑回巷子里,羊角辫在雪中跳啊跳。
柳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看着那枚铜钱漂远的方向。
雪还在下,不大,薄薄一层。
但河面上的雪,总是化得最快。
因为河水是暖的,那些卵石是暖的,那些故事是暖的。
“韩道友。”她开口。
韩立落下一枚黑子。
“嗯。”
“本宗讲个故事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从前,有一个小镇。镇上有一间包子铺,铺子里的包子很好吃。
有一个小女孩,每日傍晚来河边放纸船。
纸船上放一枚铜钱,让它漂到神仙那里去。
她不知道神仙在哪里,但她知道,河会帮她找到的。
有一天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