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描碑,描了一整天。
柳玉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描。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年轻人没有回头。
“周明。星钥同盟第三百七十代守塔弟子。”
柳玉沉默。
她想起一万年前,她第一次回浮陆基地时,也是这个年轻人跪在桥头接她。
那时他很年轻,炼虚初期,紧张得浑身发抖。
一万年后,他还在这里,还在描碑,还在等她回来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。
周明终于回头。
看着眼前这个鬓边纯白、眉心灰白图腾、袖口一道焦痕的女子。
一万年,她一点都没变。
他笑了。
“初代盟主,您也老了。”
柳玉看着他鬓边那三千根与她一样纯白的发丝。
一万年,他们都老了。
“本宗饿了。有吃的吗?”
周明一怔。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盒桂花糕,颤巍巍地递过去。
“弟子给您留着。留了一万年。”
柳玉接过,拈起一块放入口中。
很甜,甜如一万年前她第一次吃时那般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周明看着她吃。
看着她鬓边那三千根纯白,看着她眉心那道灰白交织的图腾,看着她袖口那道三百年焦痕。
一万年,他等了一万年。
等宗主回来,等她说一句“本宗饿了”,等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。
“宗主。”他开口。
柳玉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柳玉沉默。
三息后,她开口:“走。本宗还要去别处看看。”
周明低下头。
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柳玉看着他。
“但本宗会回来的。等这条河的水,流到落云宗旧址的那一天。”
周明抬头。
“那一天,弟子还在这里等您。”
柳玉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万年未变的笃定。
三息后,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与韩立并肩向山外走去。
身后,周明跪在碑前,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。
一万年,他等了一万年。
等宗主回来,等她说一句“本宗饿了”,等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。
他等到了。
现在,他还要继续等。
等那条河的水,流到落云宗旧址的那一天。
“宗主,弟子等您。”
暮色降临时,柳玉与韩立站在灵界边缘。
前方是归墟之眼的方向,那条她一万年前走过的路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银白的河。
新因果之河的支流,从这里分叉,流向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韩道友。”她开口。
韩立站在她身侧。
“嗯。”
“本宗想去归墟之眼看看。”
韩立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?”
柳玉看着那条银白的支流。
“看看那些故事,都流到哪里去了。”
韩立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踏上那条银白的支流,逆流而上,向归墟之眼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灵界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星枢塔顶那间茶室的窗户还开着,窗台上那盒桂花糕还少着一块。
英灵殿里那盏长明灯还燃着,灯下那盒桂花糕也少着一块。
功德金树下那棵小树还开着三朵花,树根处那枚卵石还亮着。
落云宗旧址那块碑前,周明还跪着,手中的描金笔还握着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一条河,等一个人,等一句“本宗回来了”。
柳玉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他们会等到的。
因为她从不食言。
“韩道友。”她开口。
韩立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本宗讲个故事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从前,有一个人。她守了一条河一万年,然后走了。她去看了那些她送走的故人,看了那些她种下的树,看了那些她立下的碑。故人老了,树还小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。但故人还在等,树还在长,碑还有人描。她忽然觉得,这条河不需要她守了。因为那些故事,自己会流了。那些故人,自己会发光了。那些碑,自己会被人记住了。她可以走了。但她没有走。她只是站在灵界边缘,看着归墟之眼的方向。那里有一条支流,流向她来时的路。她说——‘本宗想去看看。’然后她去了。没有回头。因为她知道,那些等她的人,会一直等。等到她回来,等到河水干涸,等到诸天重归混沌。他们会一直等。”
韩立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中那条流了一万年的河,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万年未变的笃定。
三息后,他笑了。
“那守河的人呢?她有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?”
柳玉低头,看着掌心那道银白纹路。
一万年,它已经蔓延至全身。
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条河的一部分。
但她不后悔。
因为她知道,那些她等的人,也会一直等。
等到她回来,等到河水干涸,等到诸天重归混沌。
“等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韩立看着她。
“谁?”
柳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拈起一枚白子,轻轻放在河面上。
白子落下的地方,泛起一圈涟漪。
涟漪中央,倒映着一张脸——鬓边三千根纯白,眉心灰白图腾,袖口一道三百年焦痕。
她在笑。
“本宗等到了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