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转身。
面向那株被污染了三千年、树心裂痕深可见骨、却仍在以最后三成福缘苦苦支撑的功德金树。
“本宗可以解咒。”
她淡淡道:
“但不是今日。”
瑞千秋一怔。
“为何?”
柳玉看着他。
“因为本宗道种中那缕诅咒,与你们树心深处那缕诅咒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系出同源,但非一脉。”
“你们是被归墟裂隙中渗出的厄运余波污染。”
“本宗是被某位存在——主动锁定。”
瑞千秋瞳孔骤缩。
“有人……在针对你?”
柳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封存着诅咒样本的透明晶石——那是瑞千秋方才给她的。
晶石中,灰黑雾气如死水凝滞。
她又从自己眉心引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灰翳。
两缕雾气悬浮在虚空中,缓缓靠近。
接触的刹那——
没有融合。
没有共鸣。
甚至没有互相吞噬。
它们只是沉默地、彼此擦肩而过。
如同陌路。
瑞千秋看着这一幕。
他活了四万年,从未见过这等异象。
同源的诅咒法则,竟然互不相认?
“柳盟主,”他声音发涩,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告诉本宗——”柳玉淡淡道:
“盯上本宗的那位,与侵蚀你们的那位——”
“不是同一人。”
“但他们对本宗的态度,是一致的。”
她顿了顿:
“都在等本宗渡劫。”
“渡劫时,道心最脆弱,神魂最不稳,四象本源与混沌大道融合最易受外力干扰。”
“那时出手——”
“一击必杀。”
瑞千秋沉默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
柳玉今日来瑞灵族,不只是为了做买卖。
她是来确认的。
确认那道侵蚀她道种的厄运法则,是否与瑞灵族三千年诅咒有关。
确认那位藏在她渡劫阴影中的猎手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确认——
她还有多少时间。
“……柳盟主。”瑞千秋哑声道:
“老朽能为你做什么?”
柳玉看着他。
三息后。
她说: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将此树根系受损的完整图谱,拓印一份给本宗。”
“第二,将瑞灵族三千年诅咒发作的时间、频率、范围、强度——所有记录,整理成玉简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备一间密室。”
“本宗要渡劫。”
瑞千秋浑身一震。
“现在?!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柳玉淡淡道:
“三日后。”
“本宗需三日,将四象本源与道种中那缕诅咒完成第一次‘共生’。”
“共生之后,诅咒不再侵蚀道种。”
“代价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本宗的命格,会与这道诅咒彻底绑定。”
“咒在人在。”
“咒消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瑞千秋懂了。
咒消,人亡。
“……柳盟主。”他声音沙哑:
“你可知这是饮鸩止渴?”
柳玉看着他。
“本宗从葬龙渊出来时,寿元还剩六十年。”
“本宗在戮神坑收碎片时,寿元还剩五十年。”
“本宗在焚天巢接始祖尾羽时,寿元还剩四十年。”
“本宗在归墟祭坛取心甲时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寿元还剩三十二年。”
瑞千秋沉默。
三十二年。
对一个合体圆满、即将渡大乘劫的修士而言,三十二年不过是闭关一次的时间。
但对柳玉而言——
三十二年,是她能留给诸天万界、留给星钥同盟、留给韩立那局棋的——
最后期限。
“……老朽明白了。”瑞千秋哑声道。
他转身,向那十二位沉默伫立的长老下令:
“备密室。”
“取神木根系图谱。”
“调三千年诅咒记录。”
“三日内——任何人不得踏入密室百丈。”
十二位长老齐齐躬身:
“遵命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
瑞灵族祖地,功德金树正下方,地底三千丈。
一座完全由祥瑞之雾凝成的密室中。
柳玉盘膝而坐。
面前悬浮着四象星钥。
钥心深处,那枚孕育三百年的道种,此刻已有一成被灰黑雾气覆盖。
那是她三日前主动引入的诅咒本源。
共生。
不是净化。
不是驱除。
是——把诅咒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从此她生,咒生。
她死,咒未必死。
但咒死,她必死。
柳玉看着那枚道种。
看着道种表面那层与她命格彻底绑定的灰黑。
三息后。
她抬手。
从袖中取出那四枚四象本源水晶。
青龙源血。
白虎杀魄核心。
朱雀尾羽。
玄武心甲。
四象俱全。
她将它们一一按入四象星钥的四方阵眼。
青、白、红、黄四色光华,同时炸开!
光华穿透密室,穿透地底三千丈,穿透功德金树盘根错节的根系——
落在那株被污染了三千年、树心裂痕深可见骨的巨树上。
裂痕边缘,那层顽固盘踞了三千年的灰黑诅咒——
第一片。
脱落了。
树冠上,最后一枚尚未凋零的功德金叶——
轻轻震颤。
然后。
它亮了。
那光芒极弱,弱如三千年第一次等到的黎明。
但它亮了。
整整三息。
三息后,光芒收敛。
金叶依旧悬在枝头。
没有坠落。
瑞千秋跪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枚金叶。
三千年。
他等了三千年。
等一片不再坠落的叶子。
今日。
他等到了。
“……柳盟主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老奴这条命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是你捡回来的。”
地底三千丈,密室中。
柳玉没有听见这句话。
她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四象星钥。
钥心深处,那枚道种——
一成灰黑。
九成四色。
共生完成。
她的命格,从此与一道不知来源、不知解法、不知何时会反噬的诅咒——
绑在一起。
但她神色如常。
只是将那枚道种收入丹田深处,与那道三十年前重固封印时落下的道伤并列。
然后她起身。
推开密室的门。
门外,瑞千秋跪地相迎。
柳玉从他身侧走过。
“三十二年后。”她说。
“本宗若还活着——”
“来收瑞灵族那个人情。”
瑞千秋伏地叩首。
“老奴记下了。”
柳玉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踏上归墟号,驶入星门。
身后,功德金树冠上那枚三千年未坠的金叶——
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