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,淡金色的神血已从凝固转为缓慢渗出。
伤口边缘,灰色的蚀痕如蛛网。
正一寸一寸。
向咽喉。
向心脏。
向眉心那枚几近熄灭的银白光点。
攀爬。
南宫婉的月华,正在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频率——冲刷。
一道。
十道。
百道。
每一道月华拂过伤口。
蚀痕便消退一分。
但下一瞬。
又蔓延两分。
不是她太弱。
是灰烬兽那一击,凝聚了骨尘三成本源、十二头影兽之力、五头光鳞兽残魂。
那是五星巅峰的必杀一击。
本该直接贯穿他的心脏。
是他以身为盾。
以肩骨强行偏转了爪刃轨迹。
才让那一击。
从心脏边缘。
滑过。
代价。
是左肩至锁骨。
连同其下的经络、窍穴、源气通道。
尽数。
被灰烬之力污染。
“……立哥。”南宫婉的声音。
依然平静。
但她握着他手腕的指尖。
微微颤抖。
“此伤……需神族遗物净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或六星以上古神,以本命源火灼蚀。”
“或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林峰听懂了。
——或。
——无解。
他没有恐惧。
只是将那枚正在休眠的时空之钥雏形。
从道心深处唤出。
轻轻按在自己左肩。
——钥匙。
——汝已带吾入时隙。
——已助吾寻得勘探队。
——已尽使命。
——余下之事。
——交吾自了。
钥匙在他掌心轻轻脉动。
那枚断塔最后的幽蓝光丝,与神纹玉简的淡金辉光。
在他濒死的本源中。
最后一次。
燃烧。
不是为他续命。
是封印。
它将那道正在向心脉蔓延的灰烬蚀痕。
以时空法则。
暂停了。
不是净化。
不是治愈。
只是……停。
如同琥珀径。
将濒死的蚊虫。
封存于永恒凝固的时光中。
等待。
等待那个能解开封印的人。
——或者。
——在封印中。
永恒沉睡。
……
林峰看着自己左肩。
那枚以时空之钥雏形燃烧最后余烬凝成的淡金封印。
正脉动着与他眉心银白光点——完全同频的、极其微弱的节奏。
那是钥匙留给他最后的遗言。
——吾已尽矣。
——归人。
——保重。
林峰将这枚封印。
连同那道暂停的灰烬蚀痕。
连同左肩那枚贯穿伤。
一并。
收入道心。
与洪荒十七亿九千万因果纠缠并列。
与古神航道一百四十六位远征者星尘并列。
与始火燃尽、曦和初生、混沌边荒播下的第一颗星辰并列。
与那枚已休眠的时空之钥种子并列。
与那枚已完整的神纹玉简并列。
与那枚脉动着八十七道魂火的记忆结晶并列。
然后,他睁开眼。
他看着翎风。
“……幽骸星域。”他道。
“距此最近的曜日古国岗哨。”
“在何处?”
翎风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将翼尖那枚与圣剑“曦”魂融合的光羽石。
亮至极致。
然后,她望向正东方向。
“……三百里。”她道。
“有古国边境巡查队定期巡域。”
“然今日是否为巡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可知。”
林峰点头。
他握住南宫婉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“……走。”他道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左肩那枚以时空之钥最后余烬凝成的封印。
在他迈步的瞬间。
轻轻脉动。
如同……心跳。
……
三百里。
对于全盛时期的林峰。
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轻巡。
对于此刻的他。
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每走一步。
左肩封印便脉动一次。
每脉动一次。
他眉心那枚银白光点——便暗淡一分。
那不是源气枯竭。
是道基的溃散。
他以三十日苦功叩开的那扇门扉。
正在他濒死的边缘。
缓缓——闭合。
南宫婉没有放手。
她只是将太阴月华,从渡入他掌心。
改为渡入他眉心。
——门。
——不可闭。
——他在。
——门在。
她眉心的月神纹。
第一次。
在三色辉光之外。
浮现出第四道光。
不是淡金。
不是银白。
不是幽蓝。
是混沌色。
与她掌心那枚从林峰道果边缘剥离、以同心印温养三十日的太初源气光丝。
完全同频。
……
翎风走在前方。
她翼尖的银白辉光。
在这片无光无潮的灰色暮色中。
是唯一能照亮三百里归途的——灯塔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将翼展张至极限。
将那道以圣剑“曦”魂淬炼的、与断塔最后的幽蓝辉光同频的翼尖。
对准正东方向。
——三百里。
——二百九十里。
——二百八十里。
每前进十里。
她便以光羽族秘法,向正东方向发送一次求救信号。
不是语言。
是光。
以万年前,辉光圣殿与曜日古国初代国主缔结盟约时。
约定的最高等级求援频率。
——光羽族战士在此。
——四星巅峰。
——翼尖有圣剑“曦”魂。
——身边有以身为盾、濒死亦不退半步的归人。
——请求支援。
——请求……接引。
……
二百里。
一百里。
五十里。
林峰眉心的银白光点。
已暗淡至肉眼几乎不可见。
他的脚步。
第一次。
出现了踉跄。
不是力竭。
是门。
正在他道心深处。
以极其缓慢、极其坚定、极其不可逆的姿态。
闭合。
他感知到了那扇门扉。
感知到门楣处那对以七道法则印记交织凝成的光轮。
此刻。
太阴轮——亮。
太阳轮——暗。
少阴轮——暗。
少阳轮——暗。
时空轮——暗。
生命轮——暗。
光蠕虫符文——暗。
七道光轮。
只剩一道。
还在以南宫婉渡入他眉心的第四色辉光——勉强维系。
——门。
——不可闭。
——钥匙已尽。
——玉简已归。
——勘探队已得。
——暗约已了。
——汝之道途。
——尚未尽矣。
——门。
——不可闭。
林峰睁开眼。
他看见前方。
五十里外。
一道炽烈如大日、与他眉心银白光点截然相反、却同样纯粹、同样浩瀚、同样秩序的金红辉光。
正以超越光潮的速度。
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奔涌而来。
那是曜日古国的制式战舟。
舰首,以太阳法则结晶铸就的破障撞角。
舰身,以古国阵法师世代传承的“烈日焚天纹”层层加固。
舰尾,四道金红尾焰如凤凰展翅。
以及——
舰桥前端。
那道身披赤金战甲、周身缠绕着实质化太阳法则纹路、手持丈八烈阳战戟的高大身影。
他的面容,在战盔阴影中若隐若现。
但他的气息。
林峰认识。
——三日前。
——晨星岗。
——炎炬。
他松开南宫婉的手。
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艘正在急速接近的战舟。
看着舰桥前端那道以六星初阶古神之尊、亲赴边境三千里、只为接应一名与他素昧平生的外来者——的火源族强者。
他张开嘴。
想要说些什么。
也许是“多谢”。
也许是“勘探队遗骸已得,坐标在此”。
也许是……“援已至”。
但他的喉咙。
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眉心那枚银白光点。
在炎炬战舟炽烈的金红辉光映照下。
如同风中残烛。
最后一次脉动。
然后。
熄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