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晶石内部那幅以三万贡献点计价、却被一名素昧平生的影族商人轻轻放在他掌心的星图。
看着星图中那枚被血色纹路重重圈起的幽骸星域坐标。
看着幽骸星域边缘,那处被标注为断塔废墟的、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遗迹。
他想起三日前。
那枚被他从荧光洞窟带出的残片。
那两道弧线自下而上收束、顶端分叉如跃动的火舌。
那与炎字几乎相同、却又完全不同的圆融。
那是火焰在母体腹中第一次跳动的频率。
那是婴儿在襁褓中握住母亲手指的温度。
那是文明于混沌黑暗中,摸索着刻下的第一道传承之痕。
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幽影。
断塔废墟,距此多远。
幽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它只是将那双银灰色的窗口,从林峰眉心移开。
落向窗外那片无垠的光海。
落向光海尽头,那道隐没于法则光带与巨兽剪影深处的、幽暗的轮廓。
一千二百里。
以汝今时之速,疾行三日可达。
若携道侣同行,需四日。
若途中遭遇光鳞兽或暗蚀斥候。
五日。
林峰没有犹豫。
他将那枚漆黑晶石收入洞天。
与那枚翎风刻录的巡逻要诀玉简并列。
与那十六枚符文并列。
与那两卷《源气导引术》并列。
与那对火源护符并列。
与羽明赠予他的那盏百年灯芯晶灯并列。
然后,他开口。
三日后,待族老解析残片。
我启程赴断塔废墟。
幽影看着他。
那双银灰色的窗口,在这一刻轻轻脉动了一下。
不是法则共振。
是情绪。
好。
它转身。
那道纤细的、几乎透明的身影,向气窗边缘那道影隙飘去。
踏入影隙的前一刻。
它停下脚步。
外来者。
吾族漂泊万年。
非不愿归乡。
是遗忘故乡之名。
断塔废墟深处那枚神纹玉简。
许有记载。
许能让吾族忆起。
它没有再说话。
影隙收拢。
那道纤细的身影,如融雪般消逝于光潮之中。
气窗外,只剩无垠的光海,翻涌如初。
林峰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气窗外那片光海。
看着光海尽头,那道隐没于一千二百里外的、名为断塔废墟的古老遗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洞天中取出那枚从荧光洞窟带回的、以混沌神光层层封印的灰烬残片。
不是灰烬残片。
是神纹玉简碎片。
是远古神族以毕生心血刻录、以法则真意淬炼、以文明传承为使命的遗物。
它在他掌心轻轻脉动。
那两道弧线自下而上收束,顶端分叉如跃动的火舌。
与炎字几乎相同。
却又完全不同。
林峰看着这枚残片。
他想起断塔废墟的记忆水晶中,那位以神格为薪、引爆自身将归墟潮汐封印三百年的无名战士。
他想起那名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,紧握于掌心的、与这残片材质完全相同的钥匙状器物。
他想起影族族老说,远古神族非太初之民,乃自更高维度降临。
他想起幽影说,吾族万年漂泊,非不愿归乡,是遗忘故乡之名。
他想起自己。
从洪荒。
到永锢。
到古神航道。
到太初遗地。
到混沌边荒。
到这片名为太初的、收留了无数异乡漂泊者的神土。
我们都是流浪者。
都在寻找归处。
都在等待一个能让文明薪火相传的坐标。
林峰将这枚残片重新收入洞天。
与那枚幽影赠予的漆黑晶石并列。
与那枚以人情为代价刻入影族暗约的承诺并列。
与那十六枚符文并列。
与那两卷《源气导引术》并列。
与那对火源护符并列。
与羽明赠予他的那盏百年灯芯晶灯并列。
然后,他盘膝坐下。
他闭上眼。
他开始以眉心那道银白光点为锚。
将经脉中那道太初源气光丝。
一缕一缕。
一息一息。
向那扇只开了一道缝隙的门扉。
引渡。
傍晚。
云舒瑶归来。
她推开石室门扉。
看见林峰盘坐于新蒲团上。
看见他眉心那枚银白光点,比清晨时更加明亮、更加稳定。
看见他掌心那道太初源气光丝,比昨日粗壮了至少三成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那株月影兰轻轻放回窗台。
将今日从木灵族专员处习得的培育要诀刻入玉简。
将太阴月华铺展成一层柔和的屏障,替他抵挡窗外渐强光潮中的狂暴法则碎片。
然后,她在他身侧坐下。
等待他完成这轮周天。
夜。
光藓在远处燃烧。
林峰睁开眼。
他看着云舒瑶。
三日后,我要去一趟断塔废墟。
云舒瑶看着他。
没有问那里危险吗。
没有问为何如此急迫。
她只是轻轻点头。
我陪你去。
林峰没有说话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窗外。
光海无声翻涌。
一千二百里外。
那座半截斜插入大地的金属巨塔,在暮色中静静矗立。
塔身布满裂痕与风化侵蚀的痕迹。
周围散落着巨大的金属构件。
部分被光藓和晶簇覆盖。
部分裸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、以远古神族文字镌刻的法则纹路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三日后。
等待那个能与它共鸣的后来者。
等待那枚从荧光洞窟深处、被虫群分泌物包裹万年、终于等来有缘人的神纹玉简碎片。
与它的本体。
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