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地府,轮回之地。
与血海的污秽腥甜、昆仑的清气浩然、灵山的梵唱金光皆然不同。
幽冥的气息是沉凝的、寂静的,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终结与新生的厚重感。
浑浊的忘川河水无声流淌,河畔的彼岸花如火如荼,更远处,六道轮回的巨大门户虚影缓缓旋转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轮回伟力。
林峰的身影出现在忘川河畔,并未隐藏气息。
他刚一现身,前方虚空便泛起涟漪,一队队纪律森严、身披玄黑甲胄的阴兵阴将列队而出,为首是一位头戴高冠、手持笏板的判官,气息深沉,赫然是金仙修为。
“可是时序阁林峰阁主当面?”判官躬身行礼,声音如同金铁交鸣,“平心娘娘已知阁主来意,特命下官在此迎候,请阁主随我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林峰还礼,随判官前行。
他们并未走向寻常鬼魂排队的那六道轮回门户,而是沿着忘川河,向着地府更深处行去。
越往深处,光线越发黯淡,并非黑暗,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“深灰”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轮回之力与时间沉淀的气息。
沿途可见无数沉眠的古老魂魄虚影,被封存在特殊的“幽冥玄晶”之中,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。
最终,他们来到一座由无数灰白色骸骨与幽冥息壤垒砌而成的古老宫殿前。
宫殿无匾无额,却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“万灵归宿”、“轮回中枢”的威严。
此处,便是平心娘娘真身坐镇之处——轮回殿。
判官在殿门前止步,躬身道:“娘娘已在殿内等候,阁主请自行入内。”
林峰点头,迈步踏入殿中。
殿内空旷无比,唯有中央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、直径丈许、内部有六色光华流转不息的朦胧玉盘虚影——正是轮回盘的本体投影!
轮回盘下方,一道身着玄黑宫装、身形朦胧却散发着浩瀚慈悲与轮回气息的女子身影静静盘坐,正是平心娘娘。
“晚辈林峰,见过平心娘娘。”林峰上前行礼。
“小友不必多礼。”平心娘娘的声音温和而缥缈,仿佛从轮回尽头传来,“你之来意,吾已感知。陆压体内那‘异物’,确与饿鬼道根源有莫大关联。”
她缓缓抬头,朦胧的面容似乎“看”向林峰,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,直视本质:“你带来之物,可是女娲姐姐所赠的造化源土?”
林峰心中暗叹圣人感应之敏锐,取出那剩余的两粒造化源土,双手呈上:“正是。女娲娘娘赐下三粒,言道或对净化轮回异气有所助益,特转呈娘娘。”
平心娘娘并未接过,只是那轮回盘虚影中分出一道灰蒙蒙的光华,扫过造化源土,微微一顿,随即收回。
“确是姐姐的造化本源。”平心娘娘声音中多了一丝暖意,“她有心了。此物于稳定轮回、净化侵入幽冥的‘外秽’确有奇效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:“陆压体内那‘印记’,非寻常饿鬼道秽气,亦非血海或西方教手段所能完全解释。其根源之古老、本质之诡异,远超你之见闻。”
林峰神色一肃:“还请娘娘明示。”
平心娘娘沉默片刻,轮回盘虚影光芒流转,映照出重重光影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追溯亘古的悠远:
“洪荒开辟,盘古父神身化万物。清者上升为天,浊者下沉为地。然,浊气之中,亦有分别。厚重者成大地山脉,阴浊者汇为九幽黄泉,而最为驳杂、混乱、充满无尽‘饥渴’与‘吞噬’本能的负面浊气……则沉淀汇聚,于九幽最底层,自成一方扭曲道境,便是‘饿鬼道’之雏形。”
“饿鬼道众生,天生受无尽饥渴折磨,彼此吞噬,永无满足。此乃其道境规则所定,亦是开天辟地时,部分混沌负面意念与浊气结合所化之‘先天缺陷’。”平心娘娘继续道,“吾身化轮回,梳理阴阳,立六道以容万灵。饿鬼道虽为恶道,却亦是轮回一环,有其存在之理,用于容纳、消解部分极端恶念与因果。”
“然,”她语气转冷,“在吾立轮回之前,甚至洪荒初定不久,饿鬼道深处,便已孕育出了一些……不应存在之物。”
轮回盘虚影光芒大盛,映照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:那是饿鬼道最核心的区域,灰黑色的能量如同粘稠的泥沼,无数饿鬼在其中沉浮嘶嚎。
而在泥沼最深处,隐约可见数座庞大如山岳、形态扭曲怪异的“古老饿鬼”在沉睡。
它们散发出的气息,充满了最原始的贪婪与暴虐,远非寻常鬼王可比。
“这些是‘初代饿鬼’,或称‘饿鬼始祖’。”平心娘娘道,“它们诞生于饿鬼道成型之初,某种程度上,可以算是饿鬼道‘规则’的部分具现化。它们没有清醒的灵智,只有最本能的‘吞噬’与‘存在’欲望,实力……深不可测。寻常大罗,亦不敢轻入其沉睡之地。”
林峰看着那景象,心中凛然。
陆压体内那幽绿印记的古老贪婪气息,与这些“初代饿鬼”何其相似!
但又似乎更加……精炼?诡谲?
“娘娘的意思是,陆压体内那‘印记’,源自某位‘初代饿鬼’?”林峰问道。
“不止。”平心娘娘摇头,“若只是‘初代饿鬼’的本源侵蚀,以女娲姐姐的造化源土与你之手段,配合轮回之力,尚可尝试拔除。但吾观那‘印记’,其核心处,除却饿鬼道的‘吞噬’本源,更融合了一丝……‘混沌魔性’与‘天道怨念’。”
轮回盘光影再变,那幽绿印记的虚影被放大、解析。
林峰凝神看去,果然发现,在那纯粹的幽绿吞噬光华深处,隐约纠缠着极其细微的灰白线条与暗红色的怨毒光点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峰瞳孔微缩。
“有人,以极高明的手段,将‘初代饿鬼’的本源印记、天外虚无之力、以及洪荒量劫积累的‘天道怨念’,强行糅合,炼制成了这种特殊的‘复合印记’。”平心娘娘声音转冷,“此印记已非单纯饿鬼道之物,更像是一种……专门针对洪荒生灵、尤其针对身负大气运、大因果者的‘侵蚀工具’与‘定位信标’。”
她看向林峰:“陆压身负金乌血脉,曾为妖族太子,又经历十日之灾、血海之劫,因果纠缠极深,正是此类印记最佳的潜伏载体。一旦被其彻底侵蚀、掌控,不仅能通过他汲取周天星斗本源,更可能……以其为跳板,将饿鬼道、混沌魔性、天道怨念的力量,直接‘嫁接’、‘引爆’于洪荒重要节点,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与污染!”
林峰倒吸一口凉气!
好狠毒的算计!
这已经不单单是破坏或征服,而是要彻底污染、扭曲洪荒的根基!
“如此复杂邪恶的印记,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炼制,更需对饿鬼道、天外之力、天道怨念皆有极深掌控。”林峰沉声道,“血海冥河恐无此能为,西方教二圣虽涉足其中,但此印记中饿鬼道本源如此精纯古老……”
“炼制者,或许不止一方。”平心娘娘道,“或许,是某位隐藏更深的存在,与西方教、天外之力合作,各取所需,共同炮制了此物。而饿鬼道深处那些沉睡的‘始祖’,或许也被利用,或许……本身就是参与者。”
这个推测让林峰心头沉重。
如果连“初代饿鬼”这种近乎规则化身的古老存在都卷入其中,那敌人的层次与实力,将恐怖到难以想象。
“娘娘,可有克制或拔除此印记之法?”林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平心娘娘沉默良久,轮回盘光芒明灭不定,似乎在推演什么。
最终,她缓缓道:“难。此印记已与陆压神魂、血脉深度纠缠,更融合数种不同根源的异力。强行拔除,恐立时引爆,陆压形神俱灭,其爆发的污染亦会波及甚广。以造化源土为基的‘疏导包容’之法,是目前最稳妥的暂时压制之策。”
她话锋一转:“然,若要根除,需从其根源入手。一者,需找到并破坏那炼制、操控此印记的源头——很可能便是那‘混沌魔灵’基座或背后存在。二者,需进入饿鬼道最深处,寻到那提供本源的‘初代饿鬼’,从其根源处,解析、瓦解这种‘复合印记’的构成法则,方能找到安全剥离之法。”
进入饿鬼道最深处?直面“初代饿鬼”?
林峰眉头紧锁。
这无异于闯龙潭虎穴,即便是他如今大罗中期,又有诸多手段,也绝无把握。
“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?”林峰追问。
平心娘娘微微摇头:“至少吾之推演,此为最根本之法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或可尝试以时空之道,结合轮回之力,在陆压体内构建一座微型的‘时空轮回隔离阵’,将此印记暂时‘放逐’至一个独立的、不断循环的时空片段中,彻底切断其与外界一切联系,延缓其侵蚀,也为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“时空轮回隔离阵?”林峰眼中精光一闪。
这思路与他之前的“时空剥离”有相似之处,但融合轮回之力,形成“循环放逐”,无疑更加精妙稳固。
“吾可将一道轮回本源之力予你,助你布阵。”平心娘娘说着,轮回盘虚影中分出一缕灰蒙蒙、仿佛蕴含万物生灭循环的伟力,飘向林峰。“然此阵消耗甚巨,且需你以自身道果为核心维持,一旦布下,你与陆压之间的因果联系将大大加深,若印记最终爆发,你亦可能受到牵连反噬。”
林峰毫不犹豫,伸手接住那缕轮回本源之力。
一股浩瀚、沧桑、包容生死循环的伟力融入掌心,与他的混沌道韵隐隐共鸣。
“晚辈明白。此事因我时序阁而起,陆压亦是为我阁涉险,林峰责无旁贷。”林峰郑重道。
平心娘娘微微颔首,眼中露出一丝赞许:“既如此,你且回去布阵。此外,那‘混沌魔灵’之事,关乎洪荒根本,幽冥轮回亦不能独善其身。吾会命地府阴神,加强对异常魂魄、尤其是带有灰白或幽绿气息魂魄的筛查与封禁。若有需要,十殿阎罗、五方鬼帝,皆可酌情调动,助你遏制此祸蔓延。”
“谢娘娘!”林峰心中一定。
有了地府阴神的协助,监控、遏制灰白与幽绿力量的扩散,将更有把握。
“还有一事,”平心娘娘最后道,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,“商周更迭,人族王朝气运之争,幽冥亦有所感。西岐气运日渐昌隆,然成汤气数未尽,其间杀伐必烈,亡魂无数。此乃天道循环,亦是劫数。然,若有外力试图以邪法大规模拘役、污染战场亡魂,或篡改生死轮回,幽冥不会坐视。你可告知西岐与殷商双方有道之士,战场亡魂,当入轮回,莫行炼魂、拘役等有干天和之事,否则,幽冥法度,不容轻犯。”
“晚辈谨记,定当转达。”林峰应道。
这是平心娘娘在划定底线,防止量劫中有人利用亡魂作恶,也为他日后协调人族战场事务提供了依据。
离开轮回殿,林峰心中既有沉重,也有了几分底气。
平心娘娘的支持至关重要,不仅提供了关键信息和轮回本源,更明确了地府的立场。
他正欲返回时序阁,为陆压布置“时空轮回隔离阵”,忽然心有所感,望向幽冥血海的方向。
只见那片污秽的血色天幕之下,隐隐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,仿佛有大战爆发。
更让林峰在意的是,那波动中,除了血海本身的腥煞,竟还夹杂着一丝熟悉又陌生的……浩然剑气?以及微弱的星辰之力?
“这个方向……似乎是血海与幽冥的交界处,靠近‘九幽缝隙’的地方。”林峰眉头微蹙。
血海又出什么幺蛾子?